马斯克基于“过去主义”借尸还魂的“未来梦”已经失败了!
-
哈佛历史学家:马斯克基于“过去主义”借尸还魂的“未来梦”已经失败了!
作者:吉尔·莱波(Jill Lepore,哈佛大学历史与法律教授,BBC播客《X人:埃隆·马斯克的起源故事》主持人)
日期:2025 年 4 月 4 日编译:临风
原文链接:
据报道,川普总统已向内阁成员透露,埃隆·马斯克可能很快会离开政府。如果他真的离开,他会留下什么?
马斯克一直以“未来主义者”自居。尽管他推出了火箭、机器人,还有所谓“政府效率部火枪队”——那些背着装满笔记本电脑的背包客,梦想用大语言模型取代联邦员工——但在公众人物中,很少有人像他这样深受过去的束缚。
在川普就职的那天,马斯克对一群欢呼雀跃的人群表示,这次选举是“人类文明的一个十字路口”。他承诺要“把狗狗币带上火星”,并誓言要让美国人“对未来充满期待”。
1932年,当人类文明也处在另一个十字路口时,美国选择了自由民主和富兰克林·罗斯福。他承诺为美国人民带来“一项新政”。在上任的头100天里,罗斯福签署了99项行政命令,国会通过了75项法律,开始通过设立政府机构来重建国家,以监管经济、提供就业、援助穷人和建设公共工程。
马斯克似乎试图回到那个十字路口,(但却是)选择另一条道路。他想要摧毁的很多东西——从扶贫计划到国家公园——都起源于新政。罗斯福的公共工程管理局为850万人提供了工作;而马斯克的“成就”之一则是裁撤了多少工作岗位。
四年前,我为BBC制作了一档节目,追溯马斯克那种奇特命运感的起源,发现它植根于一个多世纪前的科幻作品。今年我在修订该节目时,再次惊讶地发现马斯克的许多设想并不新颖,其政治、治理和经济思想竟与他外祖父——乔舒亚·霍尔德曼(Joshua Haldeman)惊人相似。后者是一名牛仔、整脊医生(chiropractor)、阴谋论者和业余飞行员,被称为“飞行的霍尔德曼”,同时也是“技术官僚主义”运动的领袖人物。
技术官僚主义的主要理论是:用科学家和工程师组成的队伍来替代民选官员与公务员。他们提倡建立所谓“技术政府”(technate),甚至有人主张吞并加拿大和墨西哥。技术官僚主义巅峰时期,某分支成员超过25万人。
在技术政府中,人类将不再有姓名,而是编号。例如,有一位技术官僚的代号是“1x1809x56”(马斯克的儿子被命名为“X Æ A-12”)。霍尔德曼在大萧条期间失去位于萨斯喀彻温的农场,后成为该运动在加拿大的领袖,代号“10450-1”。
1932年,技术官僚主义首次引起全球关注,但很快分裂为多个对立派别。“技术官僚公司”由前纽约人霍华德·斯科特(Howard Scott)创立。在北美大陆的其他地方,技术官僚们则不断发表小册子、期刊和传单,宣称“技术官僚社会”将完全不同于民主社会:“大众投票将基本不再需要。”
他们认为,自由民主制度已经失败。一份宣传册中甚至写道:“我们并不认同民主理想的基本信条,即所有人生而自由且平等。”在他们眼中,只有科学家和工程师具备理解现代工业体系的智慧和教育水平。斯科特领导的技术官僚军团甚至想取消大部分政府服务,比如邮政系统、公路、海岸警卫队,认为“这些可以更高效地运作”。还建议合并冗余机构,“90%的法院可以废除”。
在大萧条时期最黑暗的时刻,技术官僚主义一度几乎取代民主制度。正如研究该运动的权威学者威廉·阿金(William E. Akin)所写:“那一刻,有理性的人真以为美国会有意识地选择成为技术官僚国家。”从1932年11月至1933年3月,《纽约时报》刊登了100多篇相关文章。但到了夏天,《技术官僚杂志》和《技术官僚评论》相继停刊。
这一运动衰败有几个原因:它的理论经不起推敲;其支持者反对政党、选举和一切形式的政治——斯科特曾说:“技术官僚主义没有夺取权力的理论”,因而缺乏实现目标的手段。
最关键的是:技术官僚主义败给了民主。罗斯福在1933年3月4日上任,迅速推行新政,并通过炉边谈话安抚民心。到了5月,《纽约客》的怀特(E.B. White)为技术官僚主义写下了讣文:“今年它火过一阵,美国人试了一把,像玩迷你高尔夫一样,很快就弃之如敝履。”
然而技术官僚主义并未彻底消失,它的外在形象变得越发怪异:穿着统一灰色西装、驾驶灰色汽车游行,引发人们对法西斯的联想。1940年,加拿大因担心该组织破坏政府或战争动员,将其取缔。霍尔德曼在报纸上刊登广告,称其为“全国爱国运动”。
数周后,他试图赴美演讲,却因一项新护照条例被拒入境(讽刺的是,该条例禁止“对公共安全有害的外国人”入境)。他在温哥华被捕,被罚款或判两个月监禁。后来加入反犹主义的“社会信贷党”(Social Credit Party),并成为其全国主席。
1949年,霍尔德曼退出政界,开始考虑移居南非。1950年,他迁往南非首都比勒陀利亚(Pretoria),并撰写、散发阴谋论手稿(2023年,我在大学和私人收藏中找到一些)。例如1960年5月,他写了一本名为《建立世界独裁的国际阴谋及其对南非的威胁》(The International Conspiracy to Establish a World Dictatorship and Its Menace to South Africa)的小册子,用以回应沙佩维尔大屠杀(Sharpeville massacre,发生于南非种族隔离时期的1960年,发生于南非川斯瓦省沙佩维尔的一处警察局)后的动乱(曼德拉和其他一万余人被捕)。他认为这些抗议是“策划好的”。
他还坚信西方世界正遭受“集体洗脑实验”(intensive mass mind conditioning),平权和反种族隔离等思想是由媒体、大学教授等灌输的。他指责政府浪费严重,主张成立财政监管机构,并全大写写道:“我们需要一个看门狗式的财政机构!”
马斯克如今竟秉持着与其外祖父如此相似的社会工程和经济观,反映出他在政治想象力上的贫乏,技术官僚主义的顽强生命力,以及硅谷的傲慢。
1989年,马斯克离开南非,前往加拿大与萨斯喀彻温(Saskatchewan)的亲戚同住。外祖父的记忆在他脑海中根深蒂固。不久后,他的叔叔斯科特·霍尔德曼(Scott Haldeman)在文章中称(马斯克的父亲)乔舒亚·霍尔德曼具有“国家和国际政治经济学者的声望”。
1995年,在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后,马斯克放弃斯坦福的博士项目,成为科技企业家。他于1999年创立了X.com,并宣称要“彻底改变传统银行业”(技术官僚主义也计划废除银行——乔舒亚说过:“我们不需要银行、强盗和混蛋。”)。马斯克通过eBay收购与X.com合并的PayPal赚得第一桶金。2017年他回购了X.com网址,收购推特后将其改名为“X”,意图摧毁所谓的“觉醒病毒”——这正是他祖父所谓“思想洗脑”的回声。
马斯克在DOGE(政府效率部)所做的许多事情,都可在1930年代初的技术官僚手册中找到。
即便马斯克离开华盛顿,他的思想影响——“马斯克主义”——仍将在美国持续存在。他那陈旧的未来主义,正是硅谷主流意识形态的写照。2023年,风险投资家马克·安德森(Marc Andreessen)撰写了《技术乐观主义者宣言》(The Techno-Optimist Manifesto),预言“科技超人”的崛起:
我们可以实现更高层次的生活方式。
我们拥有工具、系统和理念。
我们有意志……
我们相信我们的后代将生活在星辰之间……
我们相信伟大……
我们崇尚雄心、进取、坚持、无情——力量。安德森的灵感之一是意大利未来主义者马里内蒂(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)。后者1909年发表了《未来主义宣言》(The Futurist Manifesto),颂扬暴力和男性阳刚,反对自由主义和民主:
我们要歌颂危险、冲动与鲁莽的习惯。
我们要赞美进攻、亢奋的失眠、冒险的跳跃、拳打脚踢……
我们要为掌舵人唱歌……
我们要摧毁博物馆和图书馆,反对道德与女权主义……
我们要再次挑战星辰!十年后,马里内蒂联合起草了墨索里尼的《法西斯宣言》。
马斯克主义不是未来的开始,而是一个百年前关于资本与劳工、专制与民主的老故事的结局。镀金时代的资本家与工人罢工引发了布尔什维克革命、共产主义、第一次红色恐慌、第一次世界大战和法西斯主义。这场意识形态斗争催生了技术官僚主义,也更持久地催生了新政和现代美国自由主义。技术官僚主义之所以失败,是因为它与自由不相容。
这一点今天仍然成立。但与前人不同,马斯克确实提出了夺取权力的理论:那就是用“来自过去的死去机器人之手”来掌控权力。而现在,是时候让我们活着的人挣脱那只手的束缚了。
作者简介
编辑:一民